第30章:英主早逝,盛世崩塌(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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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文邕艱難掀開沉重眼皮,渾濁目光落于心腹重臣身上,眼底掠過一縷微弱光亮,拼盡殘餘氣力,緩緩擡起枯瘦冰涼的手掌。
宇文孝伯連忙俯身相握,觸手寒涼、氣血微弱,心底驟然一沉,酸澀悲戚翻湧不休。
“朕……自知時日無多。”
宇文邕語聲微弱沙啞,氣若游絲,字字耗盡全力,卻依舊清晰篤定:“天下初定,北國歸一,亂世未絕,四方未平……朕窮盡半生心血,掃平割據、穩固山河,終究……終究是來不及盡收全功。”
他一生雄心萬丈、志在四海,誓要終結數百年亂世紛争,還萬民千秋太平。可天命無常、造化弄人,宏圖未展、壯志未酬,便要倉促落幕、抱憾歸終。
半生勤勉鞠躬,半生鐵血征伐,到頭來,只剩未盡之功、未了之志,空餘千古憾恨。
“臣在!臣定當鞠躬盡瘁、死而後已,護大周山河、保萬民安寧!”宇文孝伯眼眶泛紅,重重叩首,聲線哽咽卻铿锵有力,“陛下春秋鼎盛,不過偶感沉疾,靜心休養必可痊愈,萬勿出此不祥之言!”
宇文邕輕輕搖頭,眼底盛滿看透天命的疲憊與悵然,苦笑聲蒼涼無力:“朕之身子,朕自知深淺。沉疾纏身、本源耗盡,藥石無醫、天命已至,無需寬慰。”
他攥緊宇文孝伯的手,目光驟然銳利懇切,傾盡畢生期許,字字重逾千鈞:“朕死後,國事盡數托付于你。你忠厚正直、忠心不二,是朕最信賴的臣子,亦是大周最後的社稷屏障。”
“謹記朕遺訓:禁濫誅宗室、輕殺伐;薄徭輕賦、休養民力;制衡權臣、穩固朝局;慎守基業、靜待天時。務必穩住大周河山,護好這來之不易的一統太平。”
宇文孝伯含淚叩首,聲聲泣血、字字铿锵:“臣謹記陛下遺訓,畢生恪守、至死不渝!不負托孤之重,不負社稷蒼生!”
托孤既定,心事稍落,宇文邕似是耗盡最後一絲心神氣力,眼底微光緩緩斂去。他擡手輕揮,示意宇文孝伯起身理政、鎮守宮城,防備朝野異動、安穩內外局勢。
“太子赟……心性頑劣、德行淺薄,素性頑悖、難擔社稷重任。朕昔日嚴苛訓教,盼其改過修身、守業護國,奈何數年雕琢,終究本性難移、頑劣如故。”
提及儲君,宇文邕眼底翻湧無盡憂慮與不甘,語聲悵然蒼涼:“朕一生英武清明、勵精圖治,偏偏子嗣頑劣、不堪托國。朕去之後,你與諸臣盡心輔佐、多加規勸制衡,切莫讓他荒廢朝政、敗壞基業……切莫讓朕半生心血,付諸東流、毀于一旦。”
這是這位鐵血帝王臨終最深的執念、最後的牽挂。他不懼身死名消、功業成空,唯獨怕自己傾盡一生換來的一統基業、太平雛形,毀于不肖子嗣之手,怕亂世重臨、蒼生再陷水火。
“臣遵旨!必盡心輔君、制衡朝局、穩固社稷,誓死守護大周基業!”宇文孝伯重重叩首,将帝王囑托字字镌刻于心。
至此,托孤諸事既定。宇文邕雙目緩緩阖上,氣息愈發微弱,靜靜等候生命終局降臨。
當日黃昏,雲陽宮加急驿馬星夜奔赴長安,傳帝王病危、即刻歸京的诏令。
次日清晨,帝駕車駕返抵長安宮城。
宣政元年,六月丁酉日夜,長安宮城傳帝疾危篤。
北周武帝宇文邕,崩于長安宮城,享年三十六歲。
噩耗如風連夜傳遍皇城內外、朝野四方。整座長安城驟然死寂,萬家燈火齊齊黯淡,滿城升平煙火,盡數被無邊悲戚、沉沉陰霾籠罩。
北國一統未滿一年,萬民賴以安居、山河賴以穩固的擎天梁柱,轟然崩塌、徹底隕落。
翌日,戊戌。
皇太子宇文赟于太極殿靈前即位,是為北周宣帝。
新帝初立,朝野肅穆、百官跪拜,滿城臣民素缟在身,哀恸英主早逝、痛惜盛世難續。舉國浸滿悲戚哀悼,人人感念武帝平定亂世、勤政安民的赫赫功德,無不為這位短命雄主扼腕長嘆。
可萬民的期許與哀恸,轉瞬便被新帝的涼薄暴虐徹底碾碎。先帝屍骨未寒、喪禮未畢,宇文赟潛藏多年的荒淫悖逆、陰狠偏執,毫無遮掩地展露無遺,狠狠撕碎了所有人心中的太平願景。
太極殿內,靈柩靜陳,白幡垂地、哀樂凄徊,滿堂素缟、舉國哀恸。百官匍匐泣拜,宗室垂首默哀,宮人內侍屏息躬身,整座皇城沉浸在極致的肅穆悲涼之中。
唯獨新帝宇文赟,獨立靈前,面無半分哀容,眼底無一絲喪父之痛。他非但不哭不悲,反倒擡手輕撫臂膀上的舊日杖痕——那是昔日武帝恨其頑劣失德、屢教不改,嚴加懲戒留下的印記。
指尖摩挲着斑駁舊痕,他眼底翻湧着壓抑十餘年的怨怼與偏執,唇角勾起一抹陰冷扭曲的弧度,語聲涼薄刺骨、輕佻無狀:“死得太晚了。”
短短四字,無孝、無敬、無悲、無惜,驚得周遭宮人內侍、文武百官渾身戰栗、心膽俱寒。
先帝半生嚴苛、半生期許,苦心栽培儲君、望其守業興邦,傾盡為君為父的全部心血。可經年嚴苛管教,未曾磨平他骨子裏的頑劣暴戾,反倒滋生出深入骨髓的叛逆怨恨。昔日畏懼父皇雷霆威勢,他刻意隐忍僞裝、恭順收斂;如今先帝已逝、桎梏全無,所有僞裝修飾盡數碎裂,心底陰暗偏執盡數爆發。
父喪不哀、靈前怨親,涼薄悖逆,莫過于此。
滿殿朝臣噤若寒蟬,無人敢擡頭、無人敢進言,心底皆是徹骨寒涼、無盡失望。衆人此刻方才徹悟,先帝臨終日夜憂心、百般顧慮,絕非多慮——此君登基,大周基業危在旦夕,亂世複發,已然可期。
先帝靈柩未葬、喪期未滿、禮制未畢,宇文赟便已然按捺不住,肆意放縱私欲、踐踏禮制、敗壞朝綱。
他無視滿殿素缟哀容、不顧天下人倫禮制,轉身便闖入先帝後宮,遍閱先帝嫔禦,但凡姿色出衆者,盡數被其強行霸占、肆意亵玩。先帝屍骨未寒,九重後宮便已然穢亂不堪、烏煙瘴氣,皇家威儀、人倫禮法,被他踐踏殆盡。
昔日武帝一生勤儉自律、不近奢靡、不耽聲色,嚴于律己、肅整宮闱,後宮清寧、禮制嚴明,為朝野樹立清正風氣。可他畢生堅守的禮法底線、清正朝綱、社稷尊嚴,一朝換代,便被自己親手栽培的儲君盡數摧毀、盡數玷污。
與此同時,宇文赟即刻下诏,越級擢升東宮舊臣鄭譯為開府儀同大将軍、內史中大夫,将朝野大小政務盡數托付其手,全權處置。
鄭譯為人谄媚逢迎、奸佞狡詐,無治國之才、無輔政之德,唯獨擅長揣摩君心、迎合私欲。昔日東宮伴讀,日日縱容宇文赟宴飲游樂、奢靡放縱,助長其頑劣本性,深得新帝寵信倚重。
小人一朝得志、奸佞驟然當權,數年清正嚴明的北周朝堂,瞬間風氣傾覆、亂象初生。
千裏之外的江南青竹小院,依舊竹荷清幽、煙水溫柔,六載避世光陰封存着一方安穩。只是渡淮清風漸涼、蟬聲漸寂,溫柔風物悄然藏着蕭瑟預兆,遙遙對應北國的朝堂劇變、山河變色,昭示北周盛世根基已然搖搖欲墜。
午後清風拂面,吹散連日梅雨濕悶,庭中荷香清遠、草木蔥茏,一派安然靜好。元绾靜坐窗前,聽完李硯轉述的北地密報,指尖輕頓,案上清茶漾開一圈細碎漣漪,轉瞬平複。
茶煙袅袅、清淺微涼,恰如她此刻心境,無波無瀾、早有預判。
無半分意外,無半分錯愕。
自去年暮春,她便勘破北周盛世的虛妄本質,看透宇文邕孤盛難久、後繼無人的致命死局。如今英主早逝、昏君繼位,所有預判盡數落地,所有隐患盡數爆發,世事演變,分毫不差、盡在掌控。
“武帝六月崩逝,太子當日靈前即位。靈前無哀、父喪不孝,亵渎先帝後宮、破格擢升奸佞,不過數日,朝堂禮制盡毀、清正風氣蕩然無存。”
李硯立在身側,語聲沉靜微涼,眼底藏着深深惋惜與沉郁:“一代英主畢生清明、勵精圖治,傾盡半生心血鑄就一統基業,身後不過數日,便被子嗣敗壞禮法、辱沒英靈,實在令人唏噓嘆惋。”
他手中密報詳盡真切,盡數囊括長安亂象:新帝悖逆無道、涼薄寡恩,奸佞掌權、把持朝政,滿朝文武人心惶惶、進退維谷,宗室諸王隐忍蟄伏、靜觀變局,原本穩固清明的朝堂,已然亂象叢生、岌岌可危。
元穗立于一旁,聽完始末,少年赤誠之心翻湧難平,眼底滿是震驚與憤懑:“先帝耗盡半生心血,終結百年亂世、安頓四海蒼生,創下這般萬世基業,何其不易!百姓方才脫離戰火流離、得以安生,他怎能如此肆意敗壞、荒廢社稷、輕棄萬民?”
在他心中,承一統盛世、繼先帝偉業,理應勤勉守成、勤政愛民、延續太平,護佑蒼生歲歲安寧。可宇文赟所作所為,全然是昏君無道、自毀山河,将千秋基業視作兒戲,将天下蒼生視作草芥。
“本性如此,從來如此。”
元绾緩緩擡眸,語聲清淡無波,道破世事本質:“宇文赟年少頑劣、心性偏執,素來耽于享樂、厭于勤政。武帝在世,以雷霆威壓、嚴苛訓教束縛其本性,令其不敢放肆妄為。如今桎梏盡除、無人制衡,壓抑多年的私欲與陰暗盡數爆發,不過是褪去僞裝、露出本來面目罷了。”
“他本無守成之心、無治國之才、無愛民之念。昔日恭順隐忍,皆是畏懼帝王威勢;今日荒淫暴虐,才是與生俱來的本性。”
李硯微微颔首,眸光沉斂深遠,精準剖析時局症結:“武帝早知太子頑劣難托社稷,奈何諸子年幼、別無選擇。他在世一日,便可以壓制亂象、穩固朝局、制衡各方勢力。可強權一旦崩塌、威懾盡失,所有常年被壓制的隐患、野心、私欲與紛争,必然盡數破土而出、席卷朝野。”
“禮制崩壞,只是亂世開端;奸佞當權,只是亂象初顯。真正的崩塌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”
正如二人所料,長安城的亂象,并未止步于靈前悖逆、禮制盡毀。
先帝下葬孝陵、葬禮甫畢,宇文赟便迫不及待掙脫所有束縛,肆無忌憚地敗壞基業、屠戮忠良、禍亂朝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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